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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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了不說了,來,吃肉!”◎

帝駕離開益州城, 先後經廣元、漢中、金州、鄖陽,再渡過漢江、丹江進入峽縣地界,兜兜轉轉走了一萬多裏路後, 終于又回到了京師地界, 距離京城只剩下四百多裏, 最多再有五六日的路程。

帝駕出發時乃陽春三月,此時卻已是臘八寒冬。

峽縣的官驿建得還算寬敞,但冬日燒的都是火炕與炭,并無宮裏或京城勳貴人家所用的地龍。

吃過晚飯, 興武帝留下一雙兒女,坐在炭盆前一邊烤手一邊道:“其實離開鄖陽後, 繼續往東就出山了,再從南陽那邊繞回京城一路都是坦途,朕偏偏要帶着你們走這邊的山路, 知道為何嗎?”

慶陽坐在炭盆另一側, 學父皇那樣伸手烤火, 聞言看向二哥。

縱使這一路二哥的對答都沒怎麽讓父皇滿意過, 可每次二哥回答時依然信心滿滿,那麽慶陽作為妹妹, 就不該搶在二哥前面開口。

秦炳不假思索地道:“越是山區的縣城越窮,越窮才越需要看看知縣們有沒有好好當他們的父母官。”

還有一點,父皇故意要用行路的艱辛磨砺他們, 自然哪條路難走就走哪條了。

興武帝揚了揚嘴角,九個月的南巡都沒讓老二的腦袋裏多裝點東西,這何嘗不是一種本事?

他看向小女兒。

慶陽道:“二哥說的是一層, 再有, 從峽縣這邊回京, 會先後經過伏牛山、熊耳山,此二山乃是京城西南方的天然屏障,父皇是想我與二哥熟悉這一帶的山路地形,萬一将來有戰事,我們也好根據山勢排兵布陣。”

從京城到長安的那條路北巡時父皇已經帶他們走過了,這次南巡算是讓她與二哥将京城四周的地形都親自查看了一遍。

興武帝沒有誇小女兒,只斜了老二一眼。

秦炳并不因為答錯了而羞愧,反而挺激動的,站起來道:“那我好好看看這邊的輿圖去!”

興武帝沒攔着,等外面的腳步聲消失了,他才朝小女兒嘆道:“你二哥,以後最多也就當個沖鋒陷陣的猛将了,成不了帥才。”

慶陽笑道:“将帥各有所長,二哥能做猛将也很厲害了。”

窗外一陣寒風刮過,呼嘯聲聽着都叫人冷,興武帝取下女兒挂在旁邊的大氅,親手替女兒披好并帶上兜帽,道:“走吧,父皇送你回去。”

慶陽:“就在旁邊的廂房,父皇早點休息吧。”

興武帝堅持要送女兒,慶陽便也取下父皇的大氅,笑着替父皇披好。

父女倆前後走了出去,冷風迎面吹來,興武帝熟練地擋在女兒身前。

沒走幾步就到了小公主下榻的廂房,興武帝看過堂屋的炭盆,進了女兒的卧房,先摸摸已經鋪好的被褥底下,确定足夠暖和,再瞅着書桌上備好的筆墨紙硯問:“這麽冷的天,你還要寫東西?”

若非女兒提前吩咐了,解玉、拂柳豈敢擅作主張。

慶陽:“……習慣了,最多寫半個時辰,父皇放心吧。”

興武帝不放心,走到書桌旁,發現這邊擺了不少書,有兩卷班固的《地理志》,有兩卷郦道元的《水經注》,還有五本被女兒題了字的稿本,以《南巡》為名,分成了《山篇》、《水篇》、《官篇》、《民篇》以及《物産篇》。

興武帝愣住了。

慶陽直接将父皇往外推:“還有最後幾百裏路沒寫呢,等我寫完再請父皇賜教。”

興武帝滿眼感慨:“麟兒都會著書了,父皇這點學問可不夠格再給你賜教。”

慶陽:“胡亂記些我的南巡見聞罷了,算不得著書,父皇再調侃我,我不給你看了。”

話音落下,小公主已經将父皇推出了堂屋,囑咐父皇早點睡,慶陽笑着從裏面關了門。

興武帝揚聲道:“半個時辰後朕會出來檢查,你這邊的燈若還亮着,朕叫你母妃來管你。”

慶陽才不信父皇會舍得把母妃從暖呼呼的被窩裏趕出來,最多讓何元敬跑一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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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三上午,離京近一年的興武帝終于回了京。

太子率領文武百官來城外接駕,終于回家了,興武帝的心情還是挺好的,只是才走出車廂,才站在車轅上,興武帝就察覺了太子神色的異樣,躲躲閃閃的,卻也不似擔心被他斥責。

興武帝再去看太子身後,這一看,就見弟弟雍王居然也不敢直視他了,然而短暫的對視後,那挨了一刀也不會喊痛的弟弟居然紅了眼圈。

興武帝心裏一突,飛快掃過低着腦袋回避他的嚴錫正、楊執敏、呂瓒等人,看向小輩們那邊,秦梁、傅魁、薛言正這幾個都在,唯獨少了鄧坤、鄧泰,少了這對兒絕不會無故不來接駕的兄弟。

興武帝退後一步,扶着車身垂眸許久,才仰首問:“說吧,定國公何時走的。”

秦弘跪在地上,落淚道:“三日前,定國公病重,臨終前他特意交待過,不許任何人将消息報給父皇,以免驚擾父皇南巡……請父皇節哀,保重龍體!”

早已跟着跪下的文武百官同聲高呼,請皇上節哀。

興武帝做不到,那是鄧沖啊,是比親弟弟還更像他弟弟的兄弟,虎狼似的一個大将軍,原本比他這個常年操勞國事的皇帝還要硬朗,就因為被他派去征伐骠國才身染瘴疠,才五十多歲就滿頭白發,才早早撒手人寰……

“備馬。”興武帝依然仰着頭,吩咐守在車旁的樊鐘道。

樊鐘紅着眼眶去牽了皇上的坐騎來。

興武帝直接從車轅這邊跨到馬背上,側首對準備跟過來的小女兒道:“朕去送定國公最後一程,麟兒先陪你母妃回宮。”

說完,他策馬朝城門奔去,樊鐘朝張肅使個眼色,再緊随敬王身後去追随皇上了。

皇帝都走了,前來接駕的文武百官陸續站了起來,因為太子要去定國公府伴駕,衆臣也要同行。

慶陽讓張肅、樊懷忠等人繼續護送她與母妃回宮,她自去上了母妃的馬車。

麗妃的馬車就在帝駕後面,聽見出了何事,女兒一上車,麗妃就因為心疼皇上落下淚來:“成國公走的時候你父皇都跟丢了魂一樣,這回……”

慶陽坐到母妃身邊,在母妃靠過來時抱住母妃的肩膀,聽着母妃低低的啜泣,想到當年父皇為呂光祖傷神的模樣,慶陽的心裏便也是一片沉重。

.

帝駕回京本該是一件喜事,卻因為五十六歲的定國公鄧沖的離世整個朝堂都蒙上了一層陰霾。

從鄧府回宮的興武帝讓太子繼續主政,然後就一個人待在乾元殿誰都不肯見了,即便是鄧沖下葬的大日子,乾元殿的宮門也不曾開啓。

麗妃一日三次去求見,何元敬都是搖頭,慶陽早晚過去請安,何元敬還是不敢放小公主進去,她們母女倆都如此,貴妃、太子、敬王等人屢次碰壁便毫不令人意外了。

眼看着明日又該上朝,父皇還把自己關在乾元殿不肯露面,傍晚慶陽就讓解玉去了一趟乾元殿。

明知道解玉的話是假的,何元敬還是得進去傳話,朝龍床上不願意動彈的帝王道:“皇上,解玉剛剛來報,說公主病了,晚飯都吃不下了。”

被窩裏的皇帝轉個身,朝內而躺。

何元敬嘆口氣,對着帝王的背影道:“老奴該勸勸皇上的,可老奴覺得,天底下再沒有比皇上更疼惜小公主的了,又哪裏需要老奴多嘴呢。”

興武帝:“一聽就是裝的,疼什麽疼。”

何元敬:“病大概是裝的,不吃晚飯就不一定喽。”

興武帝:“……”

少吃頓飯怎麽了,他小的時候幾乎天天餓肚子,不照樣活得好好的?

一刻鐘後,面無表情的興武帝退回乾元殿,老老實實讓何元敬給他披上大氅才又出發前往九華宮了,免得因為不穿大氅挨小女兒的唠叨。

慶陽這邊早叫廚房預備好了涮湯鍋的湯料與配菜,父皇一來,慶陽就拉着父皇去了暖閣,再讓解玉傳膳。

興武帝瞥眼女兒,沒什麽精神地問:“不是病了?怎麽裝都不裝一下?”

慶陽:“裝了也瞞不過父皇,我又何必多此一舉?不過好幾天沒見父皇了,今晚父皇再不露面的話,我可能真的會因為想念父皇而病。”

興武帝朝一邊乾呸了兩口:“快過年了,不許瞎說。”

呸完一擡頭,就見女兒眼巴巴地瞧着自己呢,興許是他這副模樣太憔悴,女兒的眼裏全是心疼。

興武帝擺擺手,垂眸道:“年紀大了就容易這樣,過兩天就好了,麟兒不用擔心。”

慶陽:“父皇經歷過那麽多事,尚且做不到不為定國公傷懷,我才十幾歲,又哪裏能做到不為父皇牽腸挂肚?果真如此,父皇該為有我這樣沒心沒肺的女兒心寒了吧?”

興武帝:“……”

這時,解玉領了廚房端了熱氣騰騰的湯鍋來。

被女兒的好胃口驚到的興武帝:“……”

解玉等人退下後,慶陽一邊為父皇涮肉一邊道:“父皇都這麽大了,該懂事了,不許再因為一位老友的離去讓您的妻兒子女以及一幫子大臣們跟着日夜難安,趕緊痛痛快快吃一頓,吃完就去陪母妃吧,母妃這幾日才是真正的食難下咽,人都瘦了一圈。”

興武帝:“……所以啊,你母妃才是宮裏最惦記朕的人,朕白疼你十幾年了。”

慶陽:“那是因為父皇疼母妃的時間比疼我多了六年,母妃比我更惦記您,這不是理所應當嗎?”

興武帝:“照你這麽說,等張肅陪你做了幾十年夫妻後,你惦記他就比惦記朕多了,是吧?”

小公主“啪”地放下筷子,瞪向對面的父皇:“父皇再說一句這樣的話試試?”

興武帝瞧着女兒眼裏瞬間蓄滿的水光,趕緊抄起筷子幫女兒涮肉:“不說了不說了,來,吃肉!”

【作者有話說】

來啦,100個小紅包,明天新的一年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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